計劃生育給中國家庭留下的深深烙印

2015年5月,在上海的一個相親角,中國的家長們為孩子尋找合適的對象。

如果你在中國陷入擁擠的人流——在一個擁有近14億人口的國家,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可能會聽到有人咕噥,「人太多了!」這是一種很常見但存在誤導性的抱怨。實實在在的人口危機已經促使中國政府在上周做出結束獨生子女政策的決定。在我和家人所居住的安靜的上海里弄,這種危機體現得更為明顯:這裡很缺年輕人。

我們的鄰居主要是已經開始領退休金的老年人,以及有一個孩子或未生育的年輕中國家庭。經過35年的人口控制——堪稱世界上最激進的社會工程實驗之一——上海的生育率已經跌到危險的歷史低點:平均每對夫婦0.7個子女,連全國平均水平的一半都不到,是人口置換率(2.1)的三分之一(美國的人口置換率約為1.9)。

在上海,我帶兩個兒子上街,總會引來打量的目光(而且不可避免地要被問,「他們是雙胞胎吧?」)。一個家庭出現兩個男孩會引發的這種疑惑可能很快就會消失,但獨生子女政策引發的社會難題可能還會影響中國幾十年。通過允許家庭生育兩個孩子——但不能多於兩個——中國政府希望能避免一個人口定時炸彈在未來爆炸。這個炸彈和中國35年前面臨的那個正好相反,當時中國剛剛經歷過毛澤東發起的生育更多孩子以「強國」的愛國運動,鄧小平開始實行獨生子女政策,以控制人口增長速度,刺激經濟增長和繁榮。

接下來數年,一項爭論會在中國蔓延開來,即獨生子女政策對中國的崛起是否發揮了關鍵作用,或者說沒有如此強制性的政策,中國是不是也能自然地實現強大和繁榮。儘管來得有些晚,但連中國政府也已經開始意識到這一政策的嚴重社會經濟後果。

政策製造了很多不必要的人間苦難:強制流產和絕育,在陰影中出生和長大的黑戶孩子,對試圖揭露計生惡行的人(比如盲人律師陳光誠)進行迫害,甚至監禁。中國官員對這些苦難似乎仍然無動於衷。但北京逆轉生育政策,算是緩和巨大的社會不平衡的一種努力,這種不平衡很可能會給接下來的幾代人帶來長久而深刻的影響:勞動力萎縮,不斷降低中國的競爭力;人口迅速老化,年輕人太少,養老無繼;性別比例扭曲,已經多出2500萬適婚男性,即不太有希望找到配偶的「光棍」。

從我所在的上海里弄,到河北的小山村義和,性別不均體現在中國的各個角落。幾年前到訪義和村時,我曾遇到一位父親,他為了給兒子在附近的鎮上蓋「娶媳婦用的房」,剛剛賣掉自己養的一群羊,那是他畢生的積蓄,這些也只夠付個打地基的費用。他兒子劉伍樹(音)現年26歲,當時他退伍回家,發現村裡的年輕人只剩下他和自己的堂表兄弟,其他的都是老年人。劉伍樹認識的年輕女性都已經嫁給了社會地位更高的男性,離開了村子。留下來的單身漢們懇求家人借款蓋房,作為「彩禮」的一部分,希望能招來媳婦。劉伍樹承認,在這個男女比例比全國平均男女比例(116:110)還要懸殊的地方,「這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

類似義和村這樣的「光棍村」的出現,是意料之中的事。中國文化偏好將男孩作為家庭繼承人,所以很多父母會通過主動流產、收養甚至殺嬰等方式,儘力避免生養女孩。當初參與設計獨生子女政策的田雪原曾告訴路透社記者,多年前他就向高層官員發出過警告,「有相當多的中國男性人口將無法找到配偶……那會成為影響社會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

截止到2020年,中國預計將有3000–3500萬未婚男性——意味着會有大量的男性荷爾蒙找不到正常釋放途徑。批評人士擔心,中國可能會面臨犯罪率上升,社會不滿增加,或催生一支更龐大、更具侵略性的軍隊。女性婚齡對象缺乏,已經導致從中國最貧窮的省市或越南和緬甸等鄰國走私新娘的案件不斷增加。兩周前,因為向貧窮的單身漢提出了樸素的「合娶老婆」的建議,中國經濟學家謝作詩激起極大的憤怒。(一妻多夫的情況在中國農村一些地區已經存在。我曾接觸過生活在雲南省藏區兩兄弟,他們合娶了一個妻子,有點讓人疑惑的是只養了一個孩子。)儘管受到連串的批評,謝作詩依然堅稱,自己只是實事求是。如果中國讓「3000萬光棍沒有老婆,生活沒有希望,對社會充滿怨恨,」他說。「會形成十分嚴重的社會問題。」

當我最近回到義和村時,劉伍樹的房子已經差不多建好。媒人給他介紹了幾名來自其他村莊的女性。但沒有一個談成的。吃完一碗麵條後,劉伍樹坦白了沒有告訴父親的事情:他已經放棄。他將在幾天之後離開義和村,跟他的戰友一起到油田工作。那他父親賣掉羊建造的房子怎麼辦?「那是我父親的願望,不是我的,」他眼含淚水地說道。一想到在這個荒涼山谷過一輩子的單身生活就感覺很壓抑。他說,「我無法像我父親那樣活着。」

當天下午,劉伍樹的父親帶我參觀了新房子,急切地向我展示光滑的水泥地、室內衛生間和電源插座,這與他和妻子居住的地面髒兮兮的家完全不同。「什麼樣的女孩不想要這樣的房子?」他說。劉伍樹什麼也沒說。當他最終提出離家的計劃時,他的父親不願正眼看他。「他能去哪?」父親問道,然後默不作聲地去了另一個房間。劉伍樹在幾天之後離開家,留下了空蕩蕩的新房。這代表着一胎政策帶來的兩大頑固影響:「光棍」找不到老婆。年邁的父親無法將獨子留在身邊照顧自己和老伴。

我上周回到了上海。透過窗戶,我看到一個小女孩——住在我所在弄堂的獨生子女之一——被爸爸抱着回家,媽媽和祖父母在一旁看着。這是一個幸福的畫面,但這促使我思考一胎政策這項社會工程帶來的各方面影響。中國經歷的歷史痛苦時期(文化大革命和大躍進)幾乎已經從集體記憶中抹去。但一胎政策的影響可能會持續更長時間,因為這項政策被寫入了幾乎每個中國家庭的生活——也導致一些人未能組成家庭。

 

Text: 紐約時報中文網 國際縱覽  BROOK LARMER/9 nov 2015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